青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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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乙二记》一文已在传统媒体发表，转载请注明原作者为“李甡”。

      一、豆汁记

      鉴别是不是“老北京”，甭费大劲，也用不着什么高科技，只要把一碗热豆汁儿往他眼前一放，你看他是喜形于色、眼睛发亮，还是眉头紧皱、捂口掩鼻，便可立见分晓。

      至少是十年前的一天。我的一位朋友约我去喝豆汁儿，地点在朝阳门内北小街南口儿，店名叫东德顺。老北京都知道，京城里卖豆汁儿和回民小吃的，数不胜数。可正宗又地道的老字号，数得上来的就那么几家，东德顺便是其中之一。

      我问还有谁？朋友说，你都认识。舒乙，你熟吧！他点名一定要请你参加。我说，当然。林连昆、蓝荫海你熟吧？我说，只能说是认识。他们都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老演员。可能我认得他们，他们不一定认得我。朋友说，人家可说都认识你。没关系，坐在那儿一喝豆汁儿，很快就全熟了！

      到了那天，东德顺里一碰面，才知道客人里还有胡絜青老人和舒乙的夫人。

      客人到齐，我的朋友便宣布说：今天请的都是老朋友、老北京……

      林连昆忙插话说，我老家可是福建！舒乙说，你演的角色可净是地道的老北京！

      主人接着说，今天咱们不吃大鱼大肉，就是正宗回民小吃，喝二锅头就麻豆腐，芝麻燒饼就豆腐脑儿，焦圈儿豆汁儿辣疙瘩丝儿！

      实际上，摆上桌面的各样小吃菜肴，比在饭店里吃一顿正餐，要丰富得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期盼已久的豆汁儿上桌了！

      服务员为客人每人盛满一大碗。大家迫不及待地纷纷端起碗来就喝。可是一口下肚，满座无言，面面相觑，似都有话要说。

      舒乙突然把碗放下，大声说：“怎么不烫嘴呀？”一语惊四座！立时打破了沉默，大家会心地哈哈哈大笑起来，因为舒乙说出了大家想说还没说出口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东德顺经理其时也在座。他没作任何解释，忙起身去了后厨。不一刻，亲手将一盆喷着香味儿冒着热气儿的滚烫的豆汁儿端上了桌。此后，一盆接一盆，当然，盆盆都是滚烫的！

      如果说，爱喝不爱喝豆汁儿是真假老北京的标志，那么，喝豆汁儿必得喝烫嘴的，则该是会不会喝豆汁儿的标志了！

      过了好几年，还是我的那位朋友，又要请客喝豆汁儿，题目是为我过生日。地点改在了当时位于菜市口的南来顺。邀请的也都是熟朋友，里边又有舒乙。

      那天，一下午我都在一个基层单位开会。近五点的时候，朋友托人打来电话，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晚有一位大名人要参加你的生日豆汁儿宴。我忙问是谁。她一字一顿地说：胡—絜—青！我顿感受宠若惊。会议结束后，我到花店买了一大束鲜花，急匆匆奔向了南来顺。

      有几位朋友已经先到，大家都为絜青老人能光临今天的聚会感到高兴，当然更为我庆幸。

      不一刻，絜青老人在舒乙和夫人的陪侍下到达了。我们几个忙迎了进店。我向絜青老人献上鲜花。舒乙说，老太太也给你带来了生日礼物。说着，取出一本絜青老人新出版的大画册《百菊图》，交由絜青老人亲手送给了我。我打开一看，首页上老人题写着：“赠李甡同志　胡絜青”；再翻，下一页上又有题句：“李甡先生　寿比南南山”。这时，围看的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发开了议论，议题集中在这“南南山”上。

      絜青老人有点耳背，看着大家又说又笑，也就跟着笑，看样子并没弄明白大伙儿在说什么笑什么。舒乙解题说，头一页是老太太前几天写的；这一句是临来时，老太太听说今天给李甡过生日，特意又题的。写的时候，先写了一个“南”字，接着又写了一个。我一看，俩就俩吧！“寿比南山”是祝长寿，“寿比南南山”就是祝你更长寿啦！这一解，惹得大家又就着这题目开心地说笑了半天。

      这一餐，滚烫的豆汁儿喝了好几盆儿，红星牌的二锅头喝了也不只一瓶儿。

      这一餐，话最多的当属舒乙，当然少不了惊人妙语；话最少的是胡絜青老人，但看得出她很开心。今天她吃的最香的是豆腐脑儿，喝的最多的是热豆汁儿。

      二、护城记

      爱喝豆汁儿，是老北京人的标志，但可不是惟一标志。仔细想想，爱喝豆汁儿，其实是北京人的一种古都情结。

      舒乙这个爱喝烫豆汁儿的“老北京”，古都情结可是多了去了，而且都是浓浓的。

      他有许多写北京的文章。写老舍，写胡絜青，写人艺，写丹柿小院，写四合院，写河湖，写荷花，写“冰碗儿”，写吃春饼……篇篇京味儿十足。

      他有许多画北京的画作。画民居，画城门楼子，画四合院门墩儿，画现代文学馆……也是幅幅京味儿十足。而且，在《门墩》上还题了几句老北京童谣：“小小子，坐门墩，哭着喊着要媳妇儿”。你品去吧，品不尽的京味儿！

      他对保护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也情有独钟。那老北京情结，比喝热豆汁的热度可高多了！

      平时，北京市政协文史委开会，保护北京古都风貌是一个说不完的话题。每次议论这事，出席者都少不了舒乙。而且每会必讲，讲得都那么投入，那么动情，那么慷慨激昂；有时候，话里还带着刺儿，带着火气。他说话有时确是尖锐了点，锋芒毕露，不顾情面，非把话说透，说到根儿上，不肯罢休。表面上看，这与老北京人那种温文尔雅、慢条斯理，似乎不搭界，但你又不能不说，舒乙那关于保护北京历史风貌的执著态度，正是他老北京情结的生动体现！

      舒乙还有个有利条件，他还是全国政协委员。他可以把在北京市议论的话题，带到全国会议上去，扩大影响，争取更大支持。如舒乙和全国政协委员梁从诫、弥松颐、李燕联名提案的《保护北京历史文化名城的紧急建议》，就受到了中央和北京市的高度重视，取得了很好的实效。

      舒乙为保护古都风貌所做的努力，赢得了广泛的社会影响。有一次，北京市政协文史委在京郊怀柔开会，主要议题就是关于保护北京历史文化名城的问题。舒乙就保护美术馆后街赵紫宸、陈梦家故居一事，发表了一大篇意见，让我深深感动。下午返城，我连家也没回，就直接去了美术馆后街。

      一敲门，出来一位老者。我说明身份和来意，老先生面色沉沉的，不冷不热，虽未明言谢绝，但也没说请进。相视一会儿，我进一步解释说：是上午听舒乙同志在会上说起这院子的事，才赶过来的。老先生听了，马上面露笑容，客气地说：噢，那您请进，请进！

      若干年后，生活在或游历在被保护了的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中的人们，在尽享古风今韵的时候，不一定会想得到当年曾有哪个人或哪些人为保护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秉笔直书，建言献策，奔走呼号，呕心沥血；但他们应该知道，曾经有许多“老北京”和热爱老北京的人们，为保护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是贡献了许多心力的！北京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也一定会为他们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