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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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明信说文坛旧事》一文已在传统媒体发表，转载请注明原作者为“李甡”。

      我和老作家草明同志认识较早。上世纪60年代初，草明曾在北京第一机床厂挂职，在体验生活的同时，热心辅导职工文学创作。一时间，那个厂的文学创作活动十分活跃。后来，草明同志提出，愿意辅导更多的北京工人作者。于是，一些工人文友相互串联，自发地组织起来，到草明同志在史家胡同不算宽敞的一处住宅里，接受辅导。我也是其中一员。

      草明（1913—2002），原名吴绚文，广东顺德人，1913年6月15日出生于桂洲乡。十八岁首次发表作品《私奔》。1932年参加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广东分盟，从事革命文艺活动。1933年转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并结识鲁迅。在上海，曾任左联“小说研究会”委员、《作品》月刊编委、左联机关杂志《现实文学》编委。1935年被反动当局逮捕，经鲁迅、茅盾和战友们的援救，于次年获释。1940年在重庆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进入延安，任中共中央研究院文艺研究室特别研究员。1942年，毛泽东同志召见草明和欧阳山，征询对文艺工作的意见。同年５月，参加了延安文艺座谈会，聆听了毛泽东同志的《讲话》。

      此后，她不断深入生活，到战斗的前线去，到火热的工厂去，随着中国革命的进程，陆续写出了许多短篇和中长篇。中篇小说《原动力》，长篇小说《火车头》、《乘风破浪》和《神州儿女》等，在现当代文学史上，都佔有一席之地。可以说，在全国作家中，草明是毕生把描写工厂生活、塑造工人形象作为己任的少数作家之一。也许是因为我当过十来年工人的缘故吧，我对她始终怀有深深的敬意。

      她的文学成就，受到了社会各界的认可。她是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二至七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第一至四届理事，第五届顾问，第六届名誉委员，中国文联委员。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曾几次拜访她，试图对她做些深入了解，以为她写点什么。那时她身体健康状况尚好，只是耳聋严重，和她谈话交流，很是费力。谈不上一小时，我倒先头昏脑胀了，而且谈话效果极差。我只好顺手把我关心的几个问题，写了一张条子，请她用笔写代替口述。这么做确实有效。她以书信的形式，陆续回答了我提出的几个问题。这当然也费了一些时日。后来，当我想继续用这种方式和她交流的时候，她的身体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特别是记忆力大减，神智也有些恍惚。一个星期天上午，我去她家拜访。看她的气色还不错，但思维已经不很清晰。不到十分钟时间，她重复问了我三次：你从哪儿来？不远吧？吃饭了吗？我的访谈计划被迫就此中止。

      我从毛主席书信集里，看到一封写给欧阳山和草明的信。是要他们帮助了解延安文艺界的思想状况，看来毛主席是在为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做准备。我很想知道当时的一些具体情况。所以这就成了我向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1996年6月，她复了第一封信。信里说：

      “我的确曾收读过毛主席的信，那是1942年整风前。毛主席想多了解一些文艺界人士的文艺思想情况。那时欧阳山和我都在中央研究院文艺研究室工作，资料比较丰富。因此，毛主席委托我研究室收集一些材料，来过两次信。材料由我直接送去交到毛主席手里。

      过了一段时间，又来信请欧阳山和我去谈话，听听我们对文艺的意见。

      据说毛主席像用这种形式总共和几十位从国统区来的文艺家畅谈和了解。然后才召开有历史性的‘延安文艺座谈会’。是时是1942年5月2日。”

      记得我当时和她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很是兴奋，还把墙上挂着的延安文艺座谈会时毛主席、朱老总和与会代表的合影照片摘下来，一个人一个人指给我看了好几位。我看到草明的座位与毛主席只有一人之隔。

      1945年日本投降后，草明从延安出发奔赴东北解放区。行前，毛澤东同志接见了草明，鼓励她到前方去，到工农兵中去。1946年6月到哈尔滨参加接收哈尔滨邮局、建立东北邮电局的工作。1947年到牡丹江镜泊湖水利发电厂体验生活；第二年即发表了她的代表作《原动力》。被誉为“最早一部描写解放了的工人阶级生活斗争的优秀中篇小说”，受到了国内外的广泛好评，陆续被翻譯成十三种文字出版。1948年11月沈阳解放，草明立即奔赴沈阳皇姑屯铁路工厂体验生活，并以军代表的身份参与筹备成立工会和党团组织。

      正在这时，一大批知名的爱国民主人士自海外归来。郭沫若、茅盾、许广平等从香港乘船经大连到了沈阳。草明闻讯后，高兴万分，立刻徒步奔向宾馆，拜见了郭沫若、茅盾、许广平，并向三位分赠了她新出版的小说《原动力》。此后，郭沫若等三位，分别都给草明写了信，对《原动力》小说和作者深入生活的创作态度给予了充分的肯定。我曾为此事向草明同志做过了解，她对此也专门给我写了一信。全文如下：

      “关于郭沫若、茅盾、许广平三位老同志给我写信，是1948年。

      这阶段是在我国全国解放的前夕，我党派人去香港迎接在香港的一批老民主人士。那是化装通过海上到大连转到了沈阳。沈阳才解放了几天，我在沈阳皇姑屯机车车辆场体验生活。忽听到郭老等已抵沈阳，住在宾馆，我便立刻徒步走到宾馆，见到许广平大姐、郭老、茅公三位，大家的高兴万分就不用提了。我带了三本《原动力》小说请这三位老人指教。过了两天，这三位老人给我写了读后的意见。他们被书中的工人模范所感动。一致赞成作家必须下去和劳动人民一起生活，才会写出好东西来。他们也称赞丁玲、周立波、刘白羽也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和工农兵结合，写出了好作品来。

      这三位老人给我的三封信，我一直保留着，作为勉励和鞭策自己。往后，我把三封信付印了，你如喜欢，我可以送你一份。

      就谈到这儿吧。我最近因脑力不足，写字也老写错。

      祝笔健！

　　　　　　　　　　　　　　　　　　草　明　1996, 7, 15”
　　　　　　　　　　　　　　　　　　　　　　　
      过了好多天，草明同志把茅盾信札的付印件送给了我，郭老和许广平的信则一直没有得到。

      茅盾先生在写于1949年2月9日的信中说：“《原动力》拜读过了。写得很好。特别因为现在还很少描写工业及工人生活的作品，所以值得珍视。……《原动力》是关于这方面的第一部中篇作品，论规模和气魄它还不及《水门汀》（前苏联作家格拉特珂夫的作品——笔者注），然而，这在今天是一部好作品，一部富有教育意义的作品。……《原动力》在政治上把握得正确，那是一眼就看得见的。其次，它描写的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典型事件，那也是毫无疑问的。”信中也说到了“不够”，主要是“关于描写的技术方面”的问题，并且具体地指出了“不够”之处。

      茅盾先生对草明的创作一直是十分关心的。我在草明同志家看过茅盾先生批阅过的草明的长篇小说《乘风破浪》，几乎每一页上都有批语或用红笔划的曲线和杠杠。草明对茅盾先生的批评十分重视，她把茅盾先生的批语和标注，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地照抄在另一本《乘风破浪》上，这既反映了草明的虚心，也体现了草明对茅盾先生的感激之情。

　　　　　　　　　　　　　　　　　　2006,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