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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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充和的一帧书法和陈鹂的<琅玕图>》一文已在传统媒体发表，转载请注明原作者为“李甡”。

      几年前，在旧书市场收集到几十通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书信。经悉心考证，发现乃是五四时期即已成名的陈衡哲的父亲母亲分别写给五女和其他女儿女婿的家书。因而在研读过程中，得以结识了几位陈氏后人。去年，旅美友人陈棣先生（陈衡哲之侄）知我崇拜张充和先生的学问和法书，特意从美国带赠我一帧张充和先生上世纪八十年代写的楷书墨宝并手札一通。

      张充和先生早年曾就教于北京大学，与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斯结为伉俪，1948年赴美，后同在耶鲁大学任教。张先生主教中国书法和昆曲。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还曾回国参加了俞平伯主办的昆曲演出活动，与三姐张兆和（沈从文夫人）同台献艺。2004年9月，张先生先后在北京和苏州举办了《张充和书画展》，在国内文化界、书画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人民日报》还为此发表了评论文章。2002年重庆出版社曾出版《张充和小楷》，精选了张充和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小楷佳作。

      张充和先生的这帧墨宝是录写的词曲大家卢前（冀野）的一组套曲。卢曲乃作者1940年在重庆题写在陈鹂女士（陈衡哲之五妹）所绘《琅玕题名图》上。琅玕者，如珠玉之美石也。翠竹美如珠玉，故亦以“琅玕”称之。该图毁于“文革”之中。1983年，陈鹂与旅美老友张充和恢复了联系，陈鹂知张充和存有卢前曲词旧稿，即请书录。

      卢的一组套曲，内容记述的正是当年在重庆北碚曲友们集结的盛况，连曲友的身份、仪容，都描述得十分动人。卢曲全文如下：

      [南商调·梧桐树]山无半壁平，水不经年净。飘泊西南，日与嘉陵近。可喜的峡中早把歌筵定，几外云岚列画屏。翠拍红牙，有几个闲名姓，借琅玕写出了流人影。

      [东瓯令]六么序，解三酲，唱罢南音又北声。传奇散套分明订，添几曲新时令。明朝筑座纳书楹，还按谱试西昆。

      [大圣乐]叹仙霓徒侣凋零，说吴阊空旧恨。还怜昆弋排场冷，忍回首北平城。到如今巴渝曲调尊前听，只雅部人间寂不闻。周郎顾也，趁良辰结社风流无尽。

      [解三酲]一个是余杭旧尹（汪季庵），一个是鞠部崑生（倪宗杨），一个是道升潇洒偕文敏（仲眉夫人戊双），一个是牛首山僧（甘贡三姑丈），一个是双柑斗酒南郊隐（戴夷乘），一个是塞上曾陈十万兵（范崇实），一个是歌中圣（项馨吾），一个是刘家少妇（翟贞元），一个是小叶娉婷（张充和）。

      [前腔]须记取北泉濯锦，须记取夏垻渔灯。须记取数帆楼上西风冷，须记取白鸟名亭。须记取缙云夜月狮峰静，须记取买醉东阳艇自横。荒烟暝，高歌一曲，处处关情。

      [餘文]是嘤鸣声相应，好珍重这一段因缘到太平，愿你那画笔儿，更补些江上景。

      右卢冀野题琅玕图录还

      戊双五姐一叹　　　　　　　　　　　四妹充和（名章）

　　　　　　　　　　　　　一九八三年二月六日

      卢曲中所列曲友，一个个的确都非“闲名姓”，大多是当时的社会名流。

      琅玕图作者陈鹂（1904—1999），字戊双，祖籍湖南，生于江苏武进（今常州市）。其父陈韬（1870—1937），字季略，号玉螭公。祖籍湖南横山，生于江苏武进（今常州市）。陈韬工行书，长诗词，喜收藏，通鉴赏。清末，曾任成都府幕僚，四川乐至县令。诗作有案可据者即345首；晚年曾以书画为业，尤以书法著称。其母庄曜孚（1871—1938），字茝史，因生有二男六女，故画室定名“六梅室”，自号六梅室主人。江苏武进（常州）人。曾师从常州女画家袁毓卿习画，颇得大画家恽南田画派真传，以没骨花卉著名于世。上世纪初，庄之画作曾赴日本展览。前不久，笔者在一网站上还见有拍售标明“日本回流”的庄氏所绘扇面一幅，可为佐证。庄之三兄庄蕴宽，曾任江苏都督。其妹庄闲也以书法出众而响誉一方。可以想见，陈鹂自幼生活在这样一个文化底蕴如此丰厚的家庭，耳濡目染为她打下了十分宝贵的基础。陈鹂毕业于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油画系。多年从事教育工作，解放后任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至1964年退休。抗战期间，沦陷区大批文化人流寓于重庆，陈鹂也在其中。闲时，陈鹂家人在自家院中吹笛唱曲以自娱，不意间竟引来许多昆曲同好。一时间，陈鹂家这座院落竟成了一个昆曲方家未名的结社了。

      参加昆曲活动者虽然身份不同，职业各异，但共同的昆曲爱好和文化取向把他们连结在一起了，友谊日久而弥深。女主人陈鹂忽生一念，一定要让曲友们在她家的曲事活动，留下一点纪念。于是，她发挥所学特长，在一张宣纸上画了数竿翠竹，名《琅玕题名图》，请来参加活动的曲友们在图上题签。

      对这幅琅玕图，作者陈鹂（戊双），曾于1984年和1989年两次“重检并记”。

      1984年记曰：“琅玕题名图者，戊双所作，1940年绘于蜀中，1966年并图影毁于浩劫。羁蜀期间，寓北碚，小院清幽，花木扶疏，流蜀曲友，时来雅集；萍踪相逢，欲留鸿泥，因写是图。一脉流泉，竹林绕之，客来，都题名在竹林之上。其能文者，且题有诗词曲作，蔚然一册，弥珍惜之。然而物之遭遇，亦随人而不幸，可胜浩叹！惟仲眉撰序及汪词、戴谱幸存。约在1983年，欣蒙故人张充和女士自海外录寄卢曲，得共汪作二美并存，幸也！

      ——1984年夏，戊双重检并记”　
　
      “戊双重检并记”所言“惟仲眉撰序及汪词、戴谱幸存”句，仲眉乃《琅玕图》作者陈鹂的丈夫、当时主掌重庆北碚中国银行的周仲眉。周序不仅记述了绘图和题签的经过，而且纵论昆曲兴衰，表达爱国心志，文辞华美，情感动人。可惜的是, 作序者周仲眉在“文革”初始即被迫害致死。

      《琅玕题名图序》，全文如下：

      “窃以昆曲源流接于雅颂，规矩准乎宋元，调极高山流水之清，词尽横锦散珠之美。若夫春风旖旎，心缱林园；秋雨凄凉，铃淋阁道。辞家殉国，碧血留宁武之忠；弃举求仙，黄粱唤邯郸之梦。千金灯火，终嗟霸业之成灰；一担山河，屐弃帝尊而入道。阳关柳韵，离恨萦回；闽苑荷香，乡思纡结。时而缠绵悱恻，荡气回肠；时而慷慨激昂，惊心动魄。仙佛潇洒，引人羽化之思；忠烈庄严，励人心仪之感。以中正和平之音，谱哀感顽艳之事；笔歌墨舞，辨累黍之分明；笙暖簧清，协宫商而顿错。无惑乎歌场乐府，让昆曲之执牛耳者，历时三百余年矣。今也风靡淫哀、人歆瓦缶；水磨古朴，和逊丝弦。学崇功利，无人致力词章；声嗜乱弹，更谁缅怀曲圣！龟年潦倒，乐工之衣钵失传；兰社寂寥，曲友之屐裙难集。慨稚乐之式微，卜衰时之屯蹇；斯实观风之道，夫乞好辩之言？仆业从经济，性好文章。渝歌燕调，曾涉猎以娱心；杂剧传奇，卒沉酣于度曲。欣偕鸿案唱随之欢，喜作鸡窗讴拍之叙。云深鹫岭，扫花吹遍千峰；月朗鸳湖，折柳播来一舸。虽钻研之不邃，却癖好良深。因念红牙碧管，正宜风月无边，忽惊铁马金戈，堪叹江山有限。间关避地，德星报聚于蜀中；律吕传声，法曲重聆于都下，不负名泉圣地，曾赓梅柳之歌；常邀小院清斋，共按鹧鸪之谱。实则陶情暇晷，已属忙里偷闲；蒿目时艰，更是苦中作乐。待庆凯旋钲鼓，赤县齐收，赋将归去田园。彩云易散，不存清作，何记雅怀？寒花荒草，客来有玉茗之词；繁李浓柳，夜游有青莲之序。爰藉妙手琅玕之画，刻划留名；愿结灵山香火之缘，观摩永念。是为序。”

      “戊双重检并记”所言“汪词、戴谱”，指的是汪东题曲、戴夷乘订谱的[南商调·高山流水]。汪东（1890—1963），字旭初，号奇庵，别号寄升，江苏吴县人。早年留学日本，参加了孙中山在日本创立的同盟会。回国后，1927年后历任第四中山大学中文系主任，国立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中央大学校歌即汪所作。新中国成立后，出任古物保管委员会副主委，至1963年病逝。汪作[南商调·高山流水] （戴谱略）全文如下：

      “病怀悒悒总难降。理闲情，时寄清商。花外按新声，偏逢顾曲周郎。招游伴，剪烛传觞。惊心岁华逝，凄然话昔，散落霓裳。 更何人好事，恹笛傍宫墙。

      [换头]无双。蛾眉有才子，看笔底，换取潇湘。千个影斜斜，乱竹掩映风廊。任临川，绮思芬芳。重来正堪恨， 梅酸柳折，旧迹都荒。待题名冷处，含墨费思量。”

      颇令人叹惋的是，虽经战乱《琅玕题名图》一直完好无损地保存至新中国成立以后。但却毁损于十年动乱之中！待到落实政策返还抄家物资时，那帧珍贵的《琅玕题名图》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一小块残片了！《琅玕题名图》作者陈鹂1989年八十五岁高龄时曾有《图影拾残》一记。记曰：

      “残留一竿，上节戊书‘客来过，年月偏多’，下节有著名昆曲大师俞振飞暨夫人黄曼耘题名及仲眉、戊双自留名。综计尚有曲友二三十人都曾先后题名在竹林之上。惜此鸿泥，亦皆随图湮没，可胜浩叹！

      ——庚午初春，戊双重检并记，时年八十有五矣。”

      寥寥数语，给后人留下的应该不只是“可胜浩叹”，而且还有沉重的思考。

　　　　　　　　　　　　　2006,8,21